※藍雨之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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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職高手/《与归》PARO】《空山雨》.二(喻黃,劉盧)

※全職古風同人《与归》PARO衍生,原文真實劇情與本文有出入!作者大大跟《与归》原文走傳送→ @Setsukyo

※趁著【已過的】生日搞點事情,不講道理,不談人生!

※主CP正式寫法是喻黃←劉盧,跟原作稍有出入,有問題衝我來,然後看上一條。

※腦洞是我開的文是我寫的,但詮釋修訂權是作者大大的。景天大大一統江湖!【你看我真誠的眼神耿直的微笑】

※想了下進度,直接放棄上中下改成一二三四了……這篇是(二),前文見:(一)

(二)

  翌晨早朝,徐景熙心思游離根本不在政事上,所幸清明祭禮的事項早已敲定,今日也就重提個概要,不出什麼岔亂。稟報時徐景熙打量著王杰希的表情,對方眉宇一顰一挑都讓他心臟下意識重跳一拍。

  這度日如年的實在分分秒秒都是煎熬,等熬到退朝,徐景熙在殿外等劉小別出來,上前揖道:「燕王殿下。」

  「徐郡公。」劉小別應了一聲,落在徐景熙身上的眼神較平日更添審慎。徐景熙不著急——更不能讓對方瞧出他著急——跟對方扯了兩句清明祭祀的安排,才慢條斯理地道了真正的目的:「過兩天清明,像往年一般,當日清早我去府上把人接了,等祭過故人孝心盡過,我就把人送回去,不知殿下可有異議?」

  歷年清明,王杰希於宮中遙祭同時又會欽封方士謙主持親祭林杰。盧瀚文徐景熙等人自然也是有人要祭,逝者為大,徐景熙求得恩典,每逢清明盧瀚文能有半日自由,隨他同祭故人。

  徐景熙這番話不全是為了試探。畢竟恩典是求了,要收回去也不過是一句話的發落。盧瀚文名義上身為燕王嬖寵,劉小別要是一心要把人留在燕王府,他徐景熙也只能乾瞪眼。

  劉小別雙眼不經意往四周一轉,附近耳目盡收眼底,盤算好距離不至讓話被第三人聽了去,轉頭眼刀射向徐景熙,微瞇著眼問:「郡公可否指教,瀚文到底要祭哪位故人?」

  「自然是其師故嶺南王黃少天。」徐景熙答得不慌不忙,反問:「莫非殿下認為有不恰當的地方?」

  「哦,祭黃少天,有必要嗎?」劉小別冷冷言道。

  「殿下!」徐景熙突然停步,瞪著劉小別的眼神肅然,這瞬間竟是忘卻雙方身份那般,連語氣都帶了幾分疾厲:「任其生前有千般罪過,人死如燈滅,一切都償還乾淨了,望殿下……能對逝者留一分尊敬。」

  劉小別不易察覺的暗自蹙眉,要說徐景熙真不知黃少天的事,他絕對不信——劍譜可是從他手上傳給盧瀚文的。然而徐景熙這番態度亦不似作假,字裡行間,有著克制卻洶湧如潮的一股哀傷,或許連他本人都未曾察覺。

  這股哀慟,真是因為黃少天?

  「郡公。」劉小別沉吟良久,未見因徐景熙的話而有所動搖,相反,開口同樣義正詞嚴鏗鏘有力,不容人有分毫辯駁:「孤以為,縱是罪孽再重的人,都是活的比死的好。即便活人要遭的罪比死人多一點,可能贖的罪,也比死人要多一點。」

  ——就像看到的風景、翻身的機會……活到最後的,都比死在前頭的要多一點。

  當年囚於藍雨,就有人給他好好上了這一課。

  劉小別這話口氣雖冷雖厲,徐景熙聽了卻是放下心來。劉小別說得出這話,可見他對白衣人的身份已有把握,然而還沒將此事上報予王杰希,事情就有了斡旋的餘地。

  心情大起大落,徐景熙一時間只感身心倦乏俱疲。要不是心裡惦記著盧瀚文,他只想告退歸府,在他的府邸直接待到清明。

  馬車備在宮外,劉小別登上自己座駕,對徐景熙招手,淡淡說道:「郡公,孤還有話要問,你就與孤同坐一駕吧。」

  徐景熙一頓,揮手讓自己的車伕把馬車駕走後,轉身對劉小別揖道:「遵命。」

*****

  到底要問些什麼……想問黃少天的事,這氣氛有點太隨意了吧。

  徐景熙真的感到惘然,眼裡恰到好處地透著些不解好奇。

  喜怒不形於色,他還沒到那個境界。不過,什麼樣的心情可以坦然表露,什麼樣的心思必須藏好,沒有別的地方比官場讓人更快掌握好火候。

  至少劉小別現在也說不準徐景熙是否真想不到他還要問什麼。

  「郡公可通劍法?」馬車轉過街口時劉小別先開口。徐景熙心下狐疑,不知對方為何有此一問,搖搖頭答道:「不通。我不懂劍。」

  劉小別雙手平放膝上,指尖輕輕敲打兩下,鍥而不捨追問:「絲毫不會?故嶺南王有『妖刀』之名,你跟在他身邊多年,就沒耳濡目染半分?」

  「你這雙手是要救人的,沾著殺氣的東西你碰它作甚!」徐景熙換上一副橫眉冷目,厲色吐出一句,隨後才掛上平日的表情,對微愕的劉小別聳著肩,續道:「有次好奇取故嶺南王的劍舞了兩下,被瞧個正著,就遭他訓了那句話。自此之後,刀劍兵刃,我再不曾碰過。」

  提及往事,徐景熙心防難得稍稍鬆懈。只是堤防上一小個缺口,遇著劉小別動如雷震疾如風的出手卻是正中要害,將了一軍:「聽郡公之言,孤倒是好奇,瀚文手上的左手劍譜,郡公到底從何得來?」

  徐景熙按捺不住變了臉色:「你怎知——」

  他猛地咬了下舌頭勒住餘句,這一急甚至都把舌尖咬破,嘴裡立時泛著腥甜。然而說出去的話覆水難收,徐景熙低眉悔惱地思考著,這一城是難以扳回了。

  他重新整頓了呼吸,正襟危坐,冷靜相問:「臣方才失態,請殿下見諒。左手劍譜確實是我交予瀚文的,卻不知殿下如何得知?」

  這可奇怪了,徐景熙今日的試探之意雖微,他仍是有所察覺,是因白衣人一事而來。可昨日茶樓裡發生的要事,除卻白衣人的行蹤,尚有盧瀚文的左手劍,徐景熙卻對後者並不知情?

  劉小別有些意外,但這倒是解釋了他問話時為何徐景熙未有設防,因他根本不知會跟左手劍譜扯上關係。心念一轉,劉小別往後一靠,背部貼上軟墊,好整以暇發話:「郡公不如先說說劍譜打哪來的?」

  早不問晚不問,盧瀚文的左手劍想必跟昨天黃少天之事有關……可怎麼暴露、因為什麼原因暴露,他心裡沒底啊,連事情發生的先後都不好推測!

  徐景熙沉住氣,飛快梳理著思緒。他不認為是黃少天沒把話說全,所以應該是盧瀚文出手時,黃少天根本沒瞧見不知情。

  ——那小子劍法果真能練到極致,當年我沒低看他。瀚文的劍若能練到巔峰……劍勁會更重,速度卻不如他。那追著背後來的一劍要不是有一下回撤,我怕是要見血。

  回撤……回撤!

  彷彿有醍醐灌頂,徐景熙徹底穩住心神。他不通劍法,不確定盧瀚文確實做了什麼,但讓劉小別把劍回撤,大概是有什麼聲東擊西圍魏救趙之舉,在人前露了手左手劍的功夫。這事雖有隱瞞之意,但要為盧瀚文開脫的藉口他隨便都能羅列出一個清單,那邊是可以放心了。

  剩下的……徐景熙的眼神鎮定而冷靜,表現重拾從容,看著有那麼一、兩分當年越莊王待人處事的影子:「回殿下,劍譜自然是有人寫的,寫完之後再落到我手上。」

  這一句基本是有說相當於沒說,但劉小別下一句問的,要讓不知底蘊的人聽進去,也是句不惶多讓的廢話:「活人寫的,還是死人寫的?」

  誰知道徐景熙的答案卻是:「死人寫的。」

  劉小別雙瞳驀地一緊,車廂裡陡然充盈著脫韁的劍意,雖然很快就被劉小別收回,過程興許只有短促的須臾間,徐景熙的肌膚還是本能地泛起一陣戰慄的疙瘩。

  可這次輪到徐景熙臉上帶著悠然的笑意:「殿下,死人生前寫的劍譜,難道不該算是死人寫的?」

  「……哪個死人寫的?」被反將一軍,劉小別也是氣悶,抿著唇聊勝於無地問,不意外地得出「故嶺南王」的回答。

  然而這時候這四個字,其價值已不可與一開始就到手的份量同日而語。

  馬車停在燕王府前,徐景熙先下了車,順勢接過本該由侍從做的功夫,遞了一邊手肘讓劉小別借力而下。劉小別看了他一眼,輕輕頷首未有多言,領了情落地,自然而然地開口:「過門是客,郡公可有興趣嚐一下日前上貢的明前龍井?」

  徐景熙腰微彎雙手作揖:「逢著好時節,臣就斗膽向殿下討幾杯清茶了。」

  進得燕王府,當然不是真貪那幾片茶葉——雖說那些茶葉大概跟等重的金葉子一樣值錢。徐景熙走得有些急,幾次要提醒自己不能搶在劉小別前面,睜大了一雙眼睛四下搜尋著盧瀚文的身影。

  劉小別不似徐景熙著急,但確實也是在找盧瀚文,有些疑惑。平日他下朝歸來,總會看到有人坐在前園,有時候剝著花生瓜子、有時候可能看著幾本異聞趣志,春節那會兒興之所至還試過揮毫寫大字,湖墨端硯灑金紅紙排場擺了足二里地……總之,人都是在的。

  但今日他們走到內堂還是沒瞧見盧瀚文。

  劉小別心下一沉。從他把盧瀚文接回府上後,他在府上就只留了必要的寥寥人手,省得人多口雜閒話多。這會倒是還得再迂迴幾步才喚來了管事,老人見了他急急迎上要行禮,被他直接揮手打斷:「公子呢?」

  老人面有難色,尤其見自家王爺身邊,他認得是信宜郡公,跟盧家公子是同出一族的,就更難開口。但王爺問話,他也只能硬著頭皮,勉強直著腰背回道:「回王爺的話,適才王爺上朝不久,中宮陛下親自來……把公子給接走了。」

  一句話驚了兩個人,那異口同聲的合音又驚落了一樹的梨花:「你說什麼!」

  徐景熙及時咬著唇才沒有失言吼出那句「肖時欽不是稱病不朝麽」,硬生生把話吞回肚裡去,往劉小別瞥了眼,見對方還在出神,自己就先問了:「中宮陛下可有留話說為何要把人接去?」

  「這個……中宮陛下說、說陛下要問公子……問公子以下犯上之罪。」老人一句話分了幾截來說,眼睛直愣愣看著劉小別,語氣透著惶惑不安。

  盧瀚文的背景管事也算知根知底的,又見中宮肖時欽親自掐著百官上朝的時間來討人,已覺事情不尋常。以燕王的地位功勳,換別個人來他都有底氣阻上一阻,可、這是天遣神使來拿人啊,他就是吃了熊心豹子膽,也不敢攔那一位寸步分毫啊!

  老人垂下頭,躊躇開口:「王爺……」

  「你先回去……守好本份,這事孤來擔當。」

  老人一怔,感覺這吩咐說得有點彆扭,抬頭才發現劉小別這句是看著徐景熙說的。

  徐景熙下意識偏過臉,注視著劉小別的眸子有些失距,方才劉小別的話也不知他是否聽進去了。他盯著劉小別看了許久,倏然對著後者跪下去深深叩首。劉小別一驚,繼而是一怒,拂袖厲聲指喝道:「徐景熙你跪什麼!黃少天就是這麼教你們的?」

  「呵……」徐景熙闔起眼,居然輕笑了一聲:「他要知道得打死我吧。不過……」

   徐景熙仰著頭,目光越過劉小別捕捉青空的雲捲雲舒:「有些人吶,注定生於榮耀,沐以榮光。命裡的坎坷屈苦不該他承受,有人能替他扛,他只管笑看河山劍指天下——」

  ——所以殿下,若你要擔當,請佑他一世陽光。

*****

  盧瀚文立於門前,瞧屋內陳設門外景致,一時間也是怔在原地,半晌後才能輕輕笑道:「唔……此間也是久未踏足了。」

  庭園試劍、葉笛回音、座前手談……連那年用的棋盤都放著沒丟,靜靜放在一角,只是顯得更是風霜陳舊了。

  他身子半轉,對身邊那位眨了眨眼睛,問:「陛下該不是為了帶瀚文重遊故地才把我接來的吧?」

  肖時欽臉上始終掛著淡淡笑意,示意盧瀚文進屋,那桌上也是一如以往的擺了不少菜餚佳品,自己先坐了下來,對盧瀚文道:「瀚文,你也坐。」

  肖時欽提筷嚐了幾口,見盧瀚文不動,忍不住又笑了笑,溫言道:「一大清早將你接來,怕是早飯都還未吃得上,該餓了吧?離下朝時候還早,先吃點東西。」

  盧瀚文其實真是有點餓了。從小他除了劍術上的天份得天獨厚外,在吃的方面也是天賦異稟,只是一來摸不清肖時欽——或應說是天子王杰希——這舉措有何名堂,二來也是有幾分人面桃花的感慨,沖淡了口腹之慾。但經肖時欽這般明言,腹肚空空的感覺瞬間就殺了個回馬槍,當下也不顧忌,道了句「謝陛下」,就開始掃蕩——真的是風捲雲殘的那種掃蕩——桌上的食物。

  肖時欽捧著茶杯看得一愣一怔。膳食是他傳意思去準備的,但備多少份量則隨御膳房決定,看到這一桌的精點他還暗道有點奢侈,不過知自己中宮的身份,這排場他說再多都不可能減免一二,就不為難底下的人了。結果現在一看……這份量竟是剛好?——不,換他跟王杰希來吃,怕也是要吃不完的。

  肖時欽咳了兩聲,門外立即有人端著藥湯進來放下。他今日稱病未有上朝,雖然是稍有誇大其詞卻並非無中生有,換作平日他肯定堅持著如常上朝議政,但這次情況有些特殊,真算起來可說是沾了盧瀚文的光,偷得浮生半日閒。

  一口氣把藥喝完,肖時欽放下金碗,就見對面盧瀚文定睛看著他欲言又止,不由得開口道:「有話想說不妨直言。」

  盧瀚文指著隨藥一同送來的蜜餞,問:「陛下不吃?」

  「孤不忌苦,你若愛吃就吃吧。」肖時欽把蜜餞推過去一點,但盧瀚文搖搖頭,很認真地說:「這是為病者準備的心思啊。以前我要是病了,黃少文州他們都會替我準備的,蜜餞、山渣、糖蓮子……每頓換著送。其實景熙煎給我的藥都是特意調過的,不苦,但他們還是會把甜食備著。」

  他提及黃少天跟喻文州時神情自然,那堅強的心思就是一張網,把那些原應有的哀傷愁思隔在外頭,流進心底沉澱了的是純粹的思念。

  他甚至朝肖時欽彎起了進屋後最明快的微笑。

  肖時欽默默聽完,想了會,把一顆蜜餞夾起送入嘴中細細咀嚼起來,一口甜香漫在口腔裡。

  待咽下了東西,肖時欽叮囑把空盤碟收去,只留了未吃完的一小碟蜜餞。算算時間,離上朝才過去半個時辰,雖朝中近日沒大事,瑣事倒是積了一點,大概還得再議半個時辰,加上到這明光宮的距離……他看了眼置在角落的棋盤,詢問:「時候還早得很,陪孤手談一局?」

  「哈哈……」盧瀚文笑得有點為難,整個人忽爾洩了氣,悶聲道:「陛下,這複雜的東西我只懂皮毛,學不通呀……」

  「隨便擺弄而已,不必太認真啊。」肖時欽道。盧瀚文聽後側起頭:「隨意的話,不如換個方法?」

  肖時欽疑惑,但也點了點頭,允了。

  一刻後,盧瀚文落下一黑子,沒忍住得意的笑:「嘻嘻,我贏啦!」

  肖時欽看著功虧一簣的白子,輕嘆著笑了:「孤差一子啊……再來一盤。」

  五目戲……在盧瀚文的提議下兩人竟是在下五目戲。盧瀚文玩五目戲還特別有心得,都是跟劉小別對棋對出來的經驗,自然是比肖時欽要技高一籌。

  不知不覺最後一枚蜜餞都被吞下,今個早上悠閒得都讓肖時欽生出一絲怠意,難得露出懶洋洋的神情。但這少見的姿態,在他向室外探看天色估算出時間後便從他身上退去,明明連姿勢都沒變,只是眼中閃出光芒,便戳穿了那層慵懶的氛圍。

  盧瀚文見狀下意識頓了動作,突然著手收拾好棋局,端正姿態坐著,向肖時欽稍稍彎身低頭:「瀚文得蒙陛下親迎設宴,不勝榮幸。陛下日理萬機,不知瀚文可有能為陛下分憂解困之處?」

  見他這種神態,肖時欽也慢慢斂去笑容,深深看了他一眼,心道這孩子一副心肝真像水晶做的,剔透得很,不禁稍稍放緩了語氣:「……昨日在茶樓裡發生的事,孤想聽你親自說一遍。」

  盧瀚文抬眼正對上肖時欽的視線,對方眼神跟嚴厲沾不上邊,但不失凝重深沉,看得他呼吸驟然一重。

  這份氣魄令盧瀚文不禁回憶起天下剛定,新封楚王恰如其雷霆之主的稱謂,以迅雷不及掩耳之聲,雷霆萬鈞之勢,數月內就實實在在清掃掉那些守舊頑固的迂腐舊勢,當那微草革新朝堂的先鋒,策封中宮的旨意與中宮此後執權論政的牒文幾乎是同時傳下,往朝堂吹起一股勢頭清勁的風,帶來好一番新氣象。

  昔年的歲寒三友心臟切開來流的不是血,是墨汁……嗯,這番話盧瀚文還是記得的,所以他只是深吸口氣,如實相告,未有多作隱瞞。至於那白衣人的身份……他確實不曾親眼瞧見對方面目,坦然地告之,感其與亡師黃少天有幾分神似,心有戚戚,勾起憶念。故劉小別對其出手時,他未及細想就跟著拔劍了。

  肖時欽聽他把話說完,抽絲剝繭般將盧瀚文的話思索了一通,又語重心長地對盧瀚文言道:「……瀚文,你可知,你對小別出手這事實在是萬萬不妥?」

  盧瀚文愣了下:「請陛下明示。」

  「只因以下犯上,乃大不敬。」

  這聲音像是平地一聲雷,驚得盧瀚文瞬間瞪大眼睛立了起來。

  肖時欽人卻是沒動,轉頭看向門外,王杰希就在眼前,一身玄衣,頭上帝冠都未摘下,從時辰來看是甫下朝就直接乘車來了。按理皇帝身邊少說要跟著幾個人,王杰希這會倒是孑然一身,隨從全被留在庭院以外。而肖時欽的從僕見天子來本來確有傳話的打算,不敵王杰希的時機掐得精準,尚未來得及喊就被連番揮手打斷,愣是沒讓人把「陛下駕到」的字傳下去。

  盧瀚文心裡還因王杰希那「以下犯上」的四個字打起小鼓呢,站起來後又不知是否該跪,正是有些進退兩難。可觀乎王杰希的表情又是神色如常,進門後未有多看盧瀚文一眼,彷彿那句話根本不是他說的。肖時欽笑了笑,迎上去幫忙解了帝冠寬去外袍,順口道:「我去命人給你送點暖胃的東西——有特別要點的嗎?」

  王杰希搖頭,忽然看到那空空如也的小碟,語氣頗見意外:「哦,你吃完了?」

  肖時欽吃驚:「你準備的?」

  「嗯。」王杰希點頭,轉身正視肖時欽,被對方微張著嘴發愣的表情引得嘴角一翹:「我知你不怕苦……可我怕。」

  肖時欽輕咳一聲,臉上掛起的靦腆笑容像是一下就回去情竇初開少年時,雙眼流著暖意,沒多說些什麼,只是輕輕拍了拍王杰希的手背,便邁步走了出去。

  王杰希坐到剛剛肖時欽的位置上,座椅還有著那個人的餘溫,想到這處王杰希的身子下意識放鬆了些許,才慢條斯理抬眼往盧瀚文看去。

  盧瀚文沒有下跪,只是默默上前一步行了大禮,保持著這彎腰低頭的姿勢:「罪臣盧瀚文參見陛下。」

  王杰希瞇起眼,這時候他那雙世人皆知的異相雙瞳看起來倒是差不多大小了:「……你知罪?」

  「陛下方才說了,以下犯上——」盧瀚文語聲稍稍低了下去,半是惆悵半是無奈,不過還是習慣帶了極淡的笑:「冒犯燕王殿下,瀚文知罪。」

  王杰希稍為傾前了身子,眸裡有意味深長的笑意一閃而逝:「在朕問你罪之前,還有另一件事要問你。」

  「陛下若要問那白衣人,方才我都與中宮陛下說過了……」盧瀚文的話說了一半就被王杰希截了,後者喉頭逸出一聲低笑,置若罔聞好不真實:「那白衣人是誰,朕不必問。朕是要問,你對小別可是一片赤心?」

  這話問得太過直白且不合時宜,果然不愧為王杰希的作風,全無常理可循。盧瀚文被炸得腦袋嗡的一聲霎時空白,感情跟思緒剎那間都未能調整過來,心情百般複雜。

  「……陛下,請恕瀚文斗膽……」語氣躊躇。

  「陛下這話,應問燕王殿下。」

  反正,他那一片赤心,是早就交付了。

*****

  徐景熙徐步走在大街,就皇宮出來後正面向著的那一條街,忽然回頭駐步。

  清明多雨,紛灑而下,朦朧了視線。可極目處高天宮牆重門深鎖的景象橫在心上,他眼裡突然一陣酸痛。

  盼宮門打開,又怕它打開,抬出的兩副上好的金絲楠木棺……

  哦,不是……徐景熙苦笑。

  這次只會有一副了。

  有打著傘的行人匆忙路過,沒打傘的更是奔跑著濺起朵朵銀蓮。徐景熙抬著腳步緩緩的走,透澈的雨點掛在睫毛上出乎意料的沉重,他揚起衣袖抹了幾遍,最後終是放棄了。左右顧盼,見前方簷下勉強有處乾燥之地,走到那兒後貼著牆壁坐下,對著雨景眼神放空。

  搬出再多理由、再怎麼想要說服自己……都敵不過植在意識深處的那點恐懼。徹骨的寒意發自內心,冷冰得叫徐景熙一陣顫抖,死死的抱緊雙臂。

  腦裡依然有千百個念頭轉過,卻尋不到一個能令自己安心的主意,好像他之後做的每件事說的每句話都可能陷人於萬劫不復之地。

  「……文州哥,你倒是跟我支個招啊……」

  徐景熙呢喃自語。驀地前方地面多了道影子,一雙套著半濕鞋襪的腿從藏青色的褲管露了出來,停在他跟前闖進眼簾。他仍是失神的狀態,一時間也沒想到要抬頭看看,直至對方吐出一句:「至少文州的話,絕不會放任自己像你如今的樣子。」

  徐景熙霍地仰起頭,面前這人套著一身洗得褪色的藏青衣衫,長劍斜揹在身後,標準的浪跡天涯遊俠裝扮,不是黃少天是誰?黃少天沒有打傘,頭上遮了半張臉的斗笠正好作蔽雨之用,行在人群中也不見突兀。縱觀四周,反倒是失魂落魄的徐景熙更顯異樣。

  「你、這身打扮……不對,你怎麼會有劍……」徐景熙這下說話都不利索了,說了兩句也自覺這樣不行,掙扎著從地上爬了起來,盯住黃少天安靜片刻,深呼吸一口才道:「……瀚文出事了。」

  「我猜到。」黃少天的話意外簡潔,目光淡淡在徐景熙身上一掃後扭頭就往回走。徐景熙一怔,忙跟了上去,壓低聲音道:「黃少……」

  黃少天開口就把他的話堵回去:「回去再說。」

  徐景熙默不作聲跟著人走,卻遭黃少天一聲叱喝:「去去,你回自己家用得著跟我翻牆?」

  徐景熙也是暗罵自己腦子糊了漿糊,轉回自己府邸,進門就把管事嚇了一跳,忙拋下正忙活著的事上前迎接:「公爺!您這是……」

  「沒事、沒事……」

  徐景熙擺手,讓他不用管,逕自往房間走。房裡黃少天都已把斗笠外衣卸下,翻箱倒櫃的尋著,聞得徐景熙的腳步聲頭也不回就問:「你這兒有我的衣服嗎?我就這兩身,現在一套不能穿,一套穿不了!」

  「衣櫃最底。」徐景熙話音方落,黃少天伸手到底摸到層板,往上面敲了兩下,一手掀開來,底下果然還放了兩三套衣物,甚至備了貼身的內衣褻褲。他有點古怪的回頭看了徐景熙一眼,徐景熙頭腦還亂著,被看了一會才反應過來:「文州備下的,你看我幹啥!」

  黃少天哦了一聲,忽又語氣冷淡的開口:「那你呢?就打算拿這副樣子來跟我商量事情?」

  黃少在生氣……徐景熙發現這點後終於認真低頭審視自己的現狀:從頭到腳渾身濕透,髮梢正滴著水,身上的朝服因為方才往地面一坐弄得髒兮兮的,幸虧身上沒傷,不然怕是要被懷疑有人把他按到地上暴打了一頓……怪不得進門就把管事嚇著。

  文州的話,不會讓自己變成這般狼狽的樣子。一個扛著藍雨半邊天的人,就在最晦暗困難的時候,都不曾頹靡過半分。

  徐景熙狠狠用力在臉上抹了兩把,轉身出了臥室,越過別院,剛想吩咐管事準備梳洗的用具,就見管事提著熱水毛巾佇著,見到他臉上情不自禁露出驚喜的表情:「公爺。」

  因為黃少天會藏在府上,他從不讓其他人踏足臥室一步,連帶別院的範圍都只許下人在他上朝時進來打掃。管事還愁著怎麼把東西給主人送過去呢,誰料對方自己出來了,能不驚喜嗎?

  徐景熙伸手將東西接過,對有些手足無措的管事道:「你再替我準備膳食……最好有一兩種開胃省神的小點。」

  「公爺可是胃口欠佳?如果是,小的再斟酌膳食份量。」管事道。徐景熙搖頭:「不必,吃飽了腦筋才清醒……份量不用減,多備一點,兩刻鐘後在這裡等我。」

  徐景熙把自己關起來忙活半天不出房門一步不是一天兩天的事,朝中沒事時他也常常躲在臥室研究藥理,府裡的人亦慣了一口氣給他備上兩頓甚至一天三餐的糧,聽他這囑咐不覺有異,領了命令就退下去。

  回去一開門正撞上黃少天脫衣服,徐景熙馬上背過身去,黃少天見狀沒好氣的說:「躲什麼躲,我還怕你把我看光了不成?」

  「習慣了……」徐景熙咕噥了句。誰讓以前對方身上不時就留有一些曖昧不明看著要長針眼的痕跡啊……

  等兩刻鐘後兩人正式坐下來時,徐景熙也擦乾了頭髮換上乾淨的新衣,連帶精神都爽利起來。一連串瑣事折騰下來,再想那些大事,居然心神鎮定了不少。徐景熙決定先問明白一事:「黃少,你這劍哪來的?」

  伴「妖刀」成名立威的冰雨已陪葬嶺南王塚,黃少天手上這柄看著不是什麼奇兵神器,徐景熙唯一能確定的只有這劍不是他府上之物。

  「方才出去買的,二街街口打鐵陳,馬馬虎虎將就用著。」黃少天坐在書桌邊沿,捧起白粥有一口沒一口的喝著。徐景熙咬著包子,臉上很是不滿:「你又想動武。」

  黃少天瞟了他一眼,半是認真又半是譏誚:「等大門站著一隊兵來拿人的時候,你就恨不得我一手冰雨一手焰影最好背上突然長了雙翅膀一個跟斗能翻十萬八千里了……」

  徐景熙啞然,沉默大半晌後才能擠出一句:「瀚文他、被肖時欽帶走了……」

  「哦,時欽啊……被肖時欽帶走你慌什麼。」黃少天唇邊漫出一絲諷笑:「……換作被方士謙帶走你才該慌。」

  操!徐景熙直接就驚出一身冷汗,剛換的衣服又濕了一片,以致於忽略了黃少天捧碗的手也是有一瞬間的微顫。

  「燕王府上有人被帶走問罪,這事已經傳遍洛都了。」黃少天放下空碗,定睛凝目,口吻突地嚴肅正色起來:「你知道不知道,他們要問瀚文什麼罪?」

  「說是要問他以下犯上的罪名。」徐景熙憂心忡忡,眉頭皺成川字,能把蒼蠅活活夾死。他知黃少天不知盧瀚文在茶樓有過對劉小別出手的事,連著一同解釋了給他聽。黃少天先是吃驚,沉吟一會,神色倒是稍稍放鬆下來,之前神經那是繃成一張拉緊的弓,不過徐景熙先崩了,敲打他振作的時候順便把自己敲打好了。

  「以下犯上……這罪名挑得恰到好處啊!往大說可以是反叛謀逆,死罪!可往小裡說,瀚文他畢竟算是劉小別的人,燕王自己家務事,誰要多嘴都嫌手伸太長!」

  徐景熙聽得一愣,默默地跟了句話:「黃少,不是每個親王背後都有個給他撐腰的皇上……」

  黃少天表情似笑非笑,想起了什麽,放慢語速緩緩說起:「孤給文州撐腰的時候,連嶺南王都不是。」

  「可是……」徐景熙仍是不安:「誰知道他們是要把罪往大還是往小說?」

  「往大還是往小說,不是看他們,是看我。」

  徐景熙恍然大悟:「這、還是衝你來的?可他們就真有把握是你?」

  「他不需有把握,若我是王杰希我甚至都不必問瀚文。真有把握的話,肖時欽去的就不是燕王府,是你這信宜郡公的府邸,來的也會是方士謙!」黃少天道。他稍作一頓,又問:「人從自己府上被帶走,劉小別沒說什麼嗎?」

  徐景熙的表情瞬間有些微妙:「他說……要我守好本份,事情他來擔當。」

  「他來擔當。」黃少天把這字放在唇邊認真咀嚼著,接上一聲輕哼,微仰著下巴帶有幾分輕狂,字字擲地有聲:「他要擔的是瀚文一生榮辱、當的是一世陽光!這許下便是一輩子的事,他,擔當得起嗎?」

  徐景熙聽著卻覺得哪裡不對:「……不對啊,那年我到的時候就沒個清醒的,你怎會……」

  語聲忽止,徐景熙似洞悉了什麼驚天秘密的瞪大了雙眼:「你!那個時候裝醉?」

  黃少天揚眉,嗯嗯哼哼兩聲,依舊亮如天星的眼裡漸漸染上狡黠的顏色:「景熙,教你件事,像文州這樣滴水不漏的人,想聽句真心話,要麼灌醉他……」

  他指著自己,笑了,一如年少意氣風發:「要麼灌醉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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