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藍雨之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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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職高手/《与归》PARO】《空山雨》.七(喻黃,劉盧)

※全職古風同人《与归》PARO衍生,原文真實劇情與本文有出入!作者大大跟《与归》原文走傳送→ @Setsukyo

※趁著【黃少快到的】生日繼續搞事情……不講道理,不談人生。腦洞是我開的文是我寫的,但詮釋修訂權是作者的。

※主CP正式寫法是喻黃←劉盧,跟原作稍有出入。不過下章【如果沒坑掉的話】可以不要中間的←了。有問題衝我來,然後看上一條。

※景天復更啦,不用催更了!可以棄坑不填啦!這麼勤快更文都不像我了,嗯。反正,並不想寫誰誰誰見誰誰誰……

※前文見:(一)(二)(三)(四)(五)(六)

(七)

  殺人要挑月黑風高的良夜,劉小別覺得這是因為……雨天夜行實在太狼狽了!

  尤其今晚天公賞面,雨下得特別大。

  他平生未做過如此偷摸鬼祟之事,第一次做,就格外的窘迫且不好受,濕漉漉的衣料在肌膚上留下黏重的觸感,靴子走路時都要踩出水來,唧唧作響,適才於屋瓦上飛掠時腳下打滑,連換了幾次身法才穩住,就算無人目睹也不免燒紅了兩頰。等翻牆進到屋裡後他忍不住長舒口氣——好歹是到了目的地。

  信宜郡公府。

  他當然不是來殺人的,但連他本人都覺得,哪怕是來殺人,都不比到這裡找一個死人來得荒唐可笑。

  已過二更,燈火竟還亮著。劉小別下意識蹙眉,確認四下無人後先把窗戶撥開一線,未聞動靜,索性穿窗而入。

  床上睡得極淺的某人瞬間驚覺,抄手把枕邊的藥瓶砸到地上,室內頓時彌漫了如馨如麝的香氣。劉小別吸了半口,意識竟有瞬間空恍,不禁臉色劇變,屏住呼吸向屋外急退。

  心緒於緊張關頭份外清晰,他想起多年前被押到刑部的那些刺客,每個都是哀號著拋進去的,已被毒藥折騰得不輕,不用審就全招了。那時他還嘖嘖稱奇,奇怪徐景熙是怎麼做到的……

  而他知道了。

  眼角餘光瞥見對方又拿了一個藥瓶在手,劉小別只能用荒腔走板的聲音惱道:「徐景熙,是我!」

  對方動作僵在空中,混著惘然跟睡意的眼神隔了須臾才透出清醒的光,慢慢收回了手,取出另一個小瓷瓶把藥粉潑到地上,沉香立退。

  徐景熙下了床,把整個人都在滴水的劉小別從頭到腳從腳到頭打量了兩遍,表情古怪,既是想笑又笑不出來,最後只能嘆氣:「殿下,臣去替你備碗薑茶。」

  劉小別愣了下:這話聽起來哪裡不太對?

  「不必,孤——」

  「殿下。」徐景熙將兩個字咬得特別重,語氣是在勸說,眼神卻是似笑非笑,帶著絲絲揶揄:「除了沐浴更衣跟哭墳,臣不覺得殿下現在適合做別的任何事……包括殺人。」

  「……孤要殺你,就從正門來了。」劉小別淡然回道。

  徐景熙點頭,彷彿笑了下,細看時又已恢復平靜,轉身披上薄衣出了臥室。

  劉小別想到徐景熙方才的話,自個兒翻箱倒篋起來,想找一套乾淨的衣物換上。無奈他卸下朝服時喜作武者打扮,因行動靈便,而徐景熙一介手無縛雞之力的文官,那些衣服劉小別都不用穿到身上已覺格格不入,翻過了一套又一套,直接就摸到衣櫃底層。

  指尖摸到異樣的地方,似是個小小的凹槽,他把手指扣進去掀起,層板底下整齊放了幾套衣服,明顯與徐景熙的不同。其中一套,整裝素白一塵不染,似曾相識,最是眼熟。

  就是這道白影……茶樓上驚鴻一現,牽動糾纏十年的線!明明不過三天光景,似已隔三秋……!

  劉小別用力把衣服扯了出來。

*****

  徐景熙回來時還真的捧了碗暖熱的薑茶。

  劉小別正好更衣完畢,現在穿的一身藏青。徐景熙叩門進來,對拋在床上的白衣視若無睹,將薑茶遞上:「殿下慢用。」

  「孤來,不為這個。」劉小別把薑茶推回去,一字一句的道:「他人在哪?」

  「誰?」

  這太明知故問了,劉小別臉色一沉:「少裝蒜!你知道我問的是誰!」

  「哦……嶺南王,黃少天?」這名字被人輕描淡寫就道了出口,徐景熙把茶放到書桌上,頭也不回,逕自哼笑一聲,說的話聽起來還真有幾分像實話:「殿下以為,一個死了十多年的人,除了在墳墓裡還能出現在何處?」

  若不是那套刺眼的白衣就在旁邊,劉小別都要信了。

  「別跟孤扯這些大話。」劉小別著實煩躁,口氣重了兩分:「孤不是陛下,不是廣平王……」

  豈料徐景熙這回真的諷刺著打斷他,嘴角勾勒出自嘲的弧線,嘆道:「殿下啊,你既要問我,又不信我。你既不信我,又何必問我?徐某實話至此,殿下若仍心存疑慮,不妨把我押回刑部,說不定我就招了?」

  這番話像把出鞘的刃,挑動了劉小別的神經。

  徐景熙若無其事喝起薑茶。就算對方不領情,他也不好浪費了自己的心機。

  結果下一秒就被自己的心機嗆到。

  「……在哪個墓,不妨帶、小別,一見?」說到某兩個字時劉小別直想找條地縫待一會,語氣咬牙切齒得活像唸的是仇人的名字。

  徐景熙呆愣著,垂下視線,茶碗的倒影倏地有些模糊不清,耳邊疏落地響起些年少輕語。

  ——我來引見啊。徐景熙,藍雨信宜女公的胞弟。這位是廣陽君,劉小別。

  ——嗯?

  ——你沒聽錯,是小、別。

  ——……噗!

  ——袁柏清你故意的吧!

  ——抱歉,景熙失禮了……噗!

  ——……再笑我要拔劍了。

  ——嘖嘖,其實唸起來很順口啊,你自己覺得難為情而已。哪天要聽到你用這兩字自稱,隨便要我做什麼也行啊,小別。

  ——袁柏清!

  ——哈……也加我一個,條件跟柏清一樣,隨便事什麼都可以。

  徐景熙忍不住低笑,笑聲零落,但眼裡的確是有笑意,看著劉小別幾次張嘴都組織不出語言,末了輕笑著嘆道:「當年就隨口一說……沒想你還記得。」

  劉小別呼了口氣:「你也沒忘。」

  徐景熙默了半晌,笑容漸漸從臉上退去,轉頭凝視窗外,倏地開口:「子時過了……」

  他回頭看向劉小別,像是下了什麼決心,目光染上夜的深沉:「現下已是清明,殿下可要隨我去墓前祭祀故人?」

*****

  天雨泥濘,劉小別有武功底子在身走路時都要小心翼翼,帶路的徐景熙就走得更是緩慢崎嶇。劉小別辨認著周遭的景色,心中越發驚疑不定。雖然徐景熙的確是說到墓前去,可劉小別還是萬萬想不到這個「墓」不是託詞,而且,會是這一個墓。

  劉小別頓住腳步,長傘傾出角度,難以置信的朝走在斜前方的徐景熙看了眼。

  「前方是——越王塚?」

  「自然是越王塚……」徐景熙聞言淡笑著轉身,眼神漫過一分寞色:「若是嶺南王塚,早被查出來了……」

  微草或能容一位良相,卻斷然容不下另一個王。

  越王塚厚實堅重的石門上鑄有紋樣,歷十三年的風霜,留下斑駁的殘紋缺落。正逢雨天,倒是省卻了給機關灌水的功夫。指尖的僵硬只被他當做了雨夜濕冷之故,徐景熙保持著漫不經心的表情,往門樞一按一擰,墓門應聲而開。中開的墓口漆黑一片,如一頭生於洪荒的凶獸,張開了混沌的巨嘴靜待獵物落網,散發出絲絲詭譎難測的不祥之意。

  「殿下,請。」

  他向劉小別打起手勢,彷彿是邀人踏入無間深淵,聲線含著沙啞,又低又輕,不願驚擾誰的安寧。

  劉小別在墓門前佇足片刻,一步踏了進去。

  徐景熙收了傘,跟在其後,進去後順手就把墓門重新關上。墓門閉上發出響聲時劉小別霍地回頭,月光早被隔在門外透不進來,伸手不見五指,好像連空氣都被擋在外頭,呼吸瞬間一凝。

  他從未發現一點火光是這般令人心安。

  但見徐景熙舉著火折子,點燃了牆上的火炬,回頭看到劉小別的臉色不由得虛握拳頭放在唇邊,掩飾那點悶笑:「安心吧殿下,沒想著要把你關在這裡。」

  劉小別之前沒想過這可能,經他一提,不由得心生寒意,下意識直了直背樑,板起臉道:「走吧。」

  徐景熙上前兩步將一個小藥瓶遞了過去:「墓裡水銀毒重,殿下還是先用點避毒之藥,免腑臟有損。」

  劉小別接過後直接把藥咽下,徐景熙等他服藥後才故意笑道:「殿下不怕這是毒藥?」

  「這是越王塚。」劉小別鎮定地反問:「你願意在此處殺人?」

  徐景熙閉上嘴抿起雙唇,轉身提著火炬帶路。

  當年嶺南、越王伏法,王杰希——亦有說是肖時欽建言——未廢其位,入葬時仍按王爵禮制而辦。越王塚規模與一般王塚相仿,除卻四方墓道又建有虛室。墓道昏暗,僅靠徐景熙手上的火炬照明亦亮度有限,不過他對塚內結構十分熟悉,而劉小別幸虧眼力也不差,仗仰這點火光倒也足矣。

  經過水銀池後劉小別盤算著差不多該到正墓室,就見徐景熙在前方停步,又擺弄起墓室的門樞。普遍王塚為防倒斗宵小,不乏以鐵水封門的,根本無法打開。然而,越王塚明顯不是那些普遍王塚之一,徐景熙弄了幾下,厚重的石門就滑到一邊。

  徐景熙點亮了墓室四角燭台,主室看著空曠,畢竟當年陪葬之物不多,棺槨置在正中,除此以外就空無一物。劉小別左右打量,不覺另有密道或暗室,忍不住蹙眉問:「人呢?」

  「死人,自然是在……」

  「墳墓裡,你說過了。」劉小別打斷他的話:「孤已來了。」

  徐景熙隱約彎了彎嘴角,走近到棺槨一頭,隔著棺木與劉小別正目相對,把話慢慢道來:「對,死人自然是在墳墓裡。然在墓中,也有唯死人才能待的地方……」

  在劉小別錯愕的目光中,徐景熙帶著涼薄的笑意重重在棺木上敲了三下,隨即退開。

  棺木未見動靜,劉小別死盯著眼前的楠木棺,不自覺已繃緊了神經,思緒紛亂如麻。驀地柩中響起一聲悶響,棺蓋有肉眼可見的顫抖,他竟不禁退了兩步,手極快按到腰間劍柄之上,差點就反射性的拔劍出手。

  ……徐景熙似乎沒明說過要祭的「故人」是哪一位。如果、棺裡葬的是此間的主人……

  下個剎那棺蓋被整個掀開,棺邊搭上一隻蒼白的手掌,指節分明有力。劉小別盯著那隻手,覺得就是他縱橫沙場刀尖舐血的時候心都沒跳得這麼快過,幾乎要忘了呼吸,掌心滲出一層薄汗。

  直至那道有些含糊,卻又與記憶中的嗓音重合起來的語聲響起,一直被無形扼勒住的咽喉方得以解脫。

  「……唔,景熙,不是跟你說了清明後再來嗎?——不會吧!瀚文那邊突然有動作了?王杰希那大小眼什麼時候這麼缺耐性了我看他至少該等得到清明的啊!」

  「不是,瀚文暫時無事……」徐景熙搖頭,伸手輕輕點向前方,一本正經的道:「是你有貴客。」

  棺中人似乎也是一時語塞,扶著棺邊坐起,一抬頭就看到自己前方站著誰。四目交投兩兩無言,他舉手按著太陽穴,難得幾次張嘴都沒吐出半個字來,最後是翻身落地,對徐景熙勉強擠出一句:「我的貴客?」

  「嗯。」

  「他是給你下藥還是下咒了……」

  語聲猛然一頓,黃少天一手推開徐景熙,甫轉過身,他的客人已經衝到眼前。他將手臂抬了一半,然而看清楚對方赤手空拳手中無劍後便垂下來,任對方揪住他的衣襟,磨著牙勃怒低吼:「黃、少、天!你!真的還活著!」

  黃少天也經歷了提心吊擔的一瞬。從他發現劉小別的時候,他已悄然提高了警惕,但他委實沒想到對方這次學了乃師不按牌理出牌的風格,明明帶著劍卻不用!既無殺氣,亦無劍意,反倒成就了一次極佳的暗襲。

  劉小別的手握得非常用力,依然不足以傾洩出他胸膛那股噴薄的憤慨:「你明明活著……非要藏了十三年!你是不知道那天瀚文的樣子,我——」

  衣領被拿住勒得頸子隱隱生痛,黃少天暗地皺眉,聽了劉小別的話忽然又是一怔。但對方戛然閉上嘴,表情惱怒,忿忿然摔開了他。

  黃少天頓了會,慢條斯理理好衣襟,笑了:「你以為,孤為何要藏?」

  劉小別不語,凝視著黃少天那頭不合常理的白髮,心裡其實明白箇中分寸,無言以對。

  「你呢,又為何要來?」黃少天側著身背貼空棺,抱手而立,與棺中的長劍維持在伸手可及的距離,稍稍放鬆了神色,問:「因為誰——瀚文?還是為了王杰希?嗯?」

  劉小別垂目深吸口氣,重新抬眼時已平順了呼吸收拾心緒,聚了一股針鋒相對的氣魄,冷道:「你還敢直呼師尊名諱!」

  「呵,孤怎麼喊都是隨孤樂意,反正,他早賜過鴆酒,不差再添一杯。」黃少天不以為然。

  鴆殺……

  「你沒死……」劉小別突地一下激靈,差點要跳起來:「那,喻文州?」

  「死了。」黃少天的聲音輕似雪,冷如霜。他回話的速度一向都是快的,哪怕說的是這麼一句斷腸之言,仍不改本色,就連不經意間傾吐的那聲嘆息都短促得讓人無法捕捉:「你們廣平王好本事,下的毒性烈,倒也算不得苦。」

  劉小別心下浮起不解的疑雲,擰著眉,一時間禁不住要沉思。那天賜鴆酒可是王杰希跟方士謙親自去的,正因如此他們——或許並不包括王杰希——從沒假想過有這兩位人物盯著的情況下,人還有活命的機會。但既然黃少天能瞞天過海假死得活,喻文州為何不能?

  彷彿是看穿了他心裡那些思量,黃少天微瞇起眼,彎出一抹不帶暖意的淡笑:「兩杯毒酒,終歸,是有人要喝的。」

  默默看著的徐景熙抬眼,欲言又止,用心回想才發現流年暗換匆匆,他竟有些記不起當時那人的音容,唯獨有句說話揮之不去。

  他極是憂慮,怕鴆毒難救,那個人卻那樣說了,笑似撥雲見月。

  ——不會喝下去的。

  不會,讓他,喝下去的。

  當日就該了然,精於運籌帷幄的那人根本從計劃最初就盤算好一切……

  「你總不能只是為了問兩句話而來吧?」

  黃少天的嗓音拉回了兩個人的注意。徐景熙望向劉小別,後者卻低下眉眼,看的是他的劍。

  他緩緩仰起頭,伸手取劍,拿的卻不是自己身側的追魂,而是背後斜揹著,以黑布包覆著的那一柄。來路時徐景熙就問過,什麼時候燕王殺人都要帶兩柄劍,看到對方嚴如寒霜的臉色後決定把餘下的話吞回去。

  「洛都城外,你敗了我一次。」劉小別說得很慢,動作之緩完全讓人聯想不到他那手名揚四方的快劍。將背後的劍解下後改握住鞘末的位置,稍頓後把劍遞給了黃少天,過程中從頭徹尾,他都只注視著黃少天的手。

  溯源歸宗,萬物可劍……十三年的磨礪後,這隻手,到這境界了麼?

  黃少天的手沒有動,垂在兩旁,並無接劍的打算,眉梢輕揚:「哦……想要報一劍之仇?」

  劉小別一字字說道,眸中精光霎現:「我是來討答案的。」

  見黃少天不動,劉小別一手扯下纏劍的繩結抖落長布,提劍的掌心吐出真力,布料尚未落地劍先出了鞘,劍柄帶動著寒光向黃少天胸前撞去。後者眼疾手快,微微側身讓出半個身位,劍從眼前掠過時才伸出右手抄住劍柄,順手挽了個劍花。

  徐景熙等一切靜下來才看清劍的模樣,瞬間便失聲叫道:「冰雨!」

  當然是冰雨……黃少天甚至不用看,就憑觸柄時指尖的手感都肯定這是理當葬在嶺南王塚的冰雨。

  劉小別把冰雨的劍鞘都拋了過去,手放在追魂之上,靜待黃少天回神。

  但他遲遲等不到。

  因為對方的魂魄已跟劍融為一體。

  不是劍氣,不是劍意……他整個人就是劍。明明姿勢分毫未變,卻覺得眼前人的身影漸發淡薄,劍的存在卻趨向極致,直教人無法逼視。

  心跳的拍子重而緩,肌膚泛起睽違多時的戰慄感,意識已在危險的氣氛中喚起所有本能,指尖發緊生痛,描出追魂柄上的暗紋,伺機而動。劉小別發現自己有些急不及待。

  忽然間黃少天的輪廓重新變得清晰,劉小別眨了兩下眼,對方竟把冰雨收回鞘中,不禁暗地咬了咬牙,皺眉質問:「你、什麼意思?」

  他現在蓄勢待發,誰料就在這種關鍵時刻,對手竟還劍入鞘!

  「孤掌中劍,該出鞘的時候自會出鞘。」黃少天垂劍以待,嘴角略顯誚譏一挑:「不需向人交代。」

  簡直……猖狂!

  劉小別握緊追魂,劍鞘放於地上,輕吐口氣,驀地出手,起手便是極快的一著流星式,劍光在空中一閃而過,聚成寒星急點胸前。

  黃少天沒有躲,只在劍尖距自己胸膛差兩吋之遙小小一個後跳,揮出去的銀光落刃劍勢並非迎向追魂,封的是劉小別左邊劍路。就見追魂突地變了方向,方才的流星式竟是虛招,但瞞不過黃少天在劍法浸淫多年的眼神。原來的後招因被搶先封了去路,劉小別只能連換兩招,改點為挑,取的是黃少天眉心。

  這次不是虛招,黃少天回劍格檔,冰雨與追魂相擊,借勢滑開兩步。本來採取守勢的他忽然轉守為攻,人在後退劍倒是往前推,點出的一劍不比對方的流星式慢上多少,仙人指路劍指對方心臟。

  剛剛劉小別仗仰出手迅敏及時變招,可他心知黃少天出劍的時機壓得太晚,太精準,他接連上攻勢,能跟上的變化卻被堵去了不少。且對方素有知時識機一劍封喉的作風,早料到那人不可能錯失這大好良機,是以出劍上挑之時便防著人的後手,對空虛劈一劍,避開刺來的冰雨同時又重整旗鼓。

  互換兩招,誰也沒討得了好。只是這劍勢鋪展開來,勝負就不決在一招半式之間。

  黃少天雖為盧瀚文之師,可擅使的跟劉小別一樣是輕劍。劍路同走輕靈,鋒芒翻飛如水銀瀉地,出鞘的追魂寒光更見凌厲逼人,幾次是與黃少天擦身而過,後者卻是奔流中的巍然砥柱,劉小別劍勢縱然快而連綿,都被擋在這滴水不漏的防守外。畢竟要論出手之快,黃少天要輸他一籌,御劍卻比他多了將近十年經驗。

  攻勢的節奏被壓著……得破!

  唯快,不破!

  劉小別的劍速倏然又是一提,之前竟仍有保留,與對手試探周旋數十招後毫無節制地推向極限。這一出手,彷彿直接多拿了幾柄劍在手,十四點寒光乍起,劍氣如風,灑落的劍光落入眼底已不是線,是網,覆天蓋地向黃少天罩過去!

  幻影無形劍!

  十四劍幻影無形劍,中間還有層次,七虛七實,且虛實可變,全憑執劍者一念。

  一絲驚嘆匆匆在黃少天眸中掠過,未作停留,就瞬間凝神成專注。冰雨分寸不讓,劍招一一使來繞過虛招要封那七記實劍。空中卻不聞兩劍碰撞之聲,是在剎那間又換了好幾次攻防,未待相擊劍勢就先有變。

  十三劍轉瞬即逝,黃少天看準追魂來勢,劍氣匯於鞘上,冰雨強硬地從網中穿出,橫劍蕩出一個劍圈。見這起手,劉小別心下就想起當年輸得徹底的一招。

  劍定天下。

  來得正好!

  劉小別收招一劍突然分飛兩處,第十四劍刺出後赫然是還藏了半劍,這時候才出了餘下半劍!一招幻影無形劍整整十五劍,這才是真正的最後一劍,直取中門天突穴!黃少天若要出劍定天下,這時候冰雨在外,無法回救,若再不拔劍必敗無疑!

  但下一瞬劉小別卻有些訝異。

  黃少天用的……不是劍定天下,而是回風式!只因黃少天出劍方位極偏,甚至離他的人差了好幾個身位,令他錯覺這招是劍氣籠罩範圍更廣的劍定天下。

  劍氣成圈自冰雨揮出,朝著地面捲去,爾後一記回扯,黃少天順勢就把捲回之物抄在左手,筆直地迎向刺來的追魂。電光火石間劉小別也沒來得及靜思對手左手拿著何物,只覺追魂迎上去後劍勢有異,但仍能一劍使盡。本是要停在點到即止的分毫間,誰料拿捏好的力道尚未打住,追魂的劍勢已是一滯,無法再向前半分。

  追魂的劍尖確實是指向了黃少天胸前天突穴的位置,劉小別出手極快也是極準,然而此刻他瞪著黃少天的左手,眼神帶點難以置信。

  黃少天一手拿著冰雨,另一隻手拿著的,是追魂的劍鞘,就套上了他的追魂,恰到好處。

  他既不能算贏了,也不能算輸了。論招式勝負,他劍指對方要害,可黃少天突然露了這一手奇著,取的小巧,又確實是阻擾了追魂的鋒芒。

  劍在手,卻已是歸鞘的狀態,而且劍鞘居然是拿在對手手中……劉小別感覺有些不自在,提著追魂的手正是進退兩難之間。

  不過黃少天隨即就鬆開了他的劍,掩住鼻唇悶咳了兩聲,藉著動作掩飾把喉頭的腥甜咽下,壓下翻湧的內息,方抬頭微微勾起一笑,忽然問:「你練拔劍……練了幾年?」

  劉小別默默收回追魂,頓了片刻後,下巴微仰,回道:「六歲習劍,足有二十四年!」

  黃少天點頭,淡然續道,似意有所指:「那,之後再花個二十四年……練如何入鞘吧。」

  見對方露出惑色,黃少天彎了嘴角:「以你的劍……應當很快就知曉,還劍歸鞘,比拔劍要難練許多!」

  拔劍出鞘,但憑一股銳氣。然若要收鞘,學問可就大著了……

  黃少天看向已是陷入沉思出了神的劉小別,不禁莞爾,心情許久未見如此舒坦。只是一放鬆下來,又按捺不住氣喘咳嗽,猛地背過身,迅速用衣袖拭掉唇邊滲出的血絲。身邊有人的氣息接近,他強忍著劇喘扭頭,撲鼻而來有淡淡熟悉的藥香,才知是徐景熙,頓時卸下眼中那點防備,任由倦意點滴成潮漫過眼波。

  徐景熙也沒多說什麼,只是把藥遞上,悄聲低語:「我身上也只有這點……其他的,留在了府上。早知道該多帶些……」

  有道是內行看門道,外行看熱鬧。對劍,徐景熙是不折不扣的外行人,然而徐景熙看兩人交鋒時半點看熱鬧的心思都不帶,每次劍光飛起只覺心驚動魄,那顆心就懸在刀尖上,只怕突然看到有誰倒下。一路看下來,心潮波瀾起伏,事實上兩人比得迅雷疾風,不足兩刻鐘光景,卻似耗了他一個春秋的心神。

  他看黃少天不動聲色拂了衣袖,含著藥舒展開眉頭,重新挺直胸膛,冰雨收鋒斂芒掛於身側,顧盼間又是記憶中意氣風發的模樣。

  也只剩下烙在記憶中的意氣風發。

*****

  從主墓室往回走的那段路安靜得出奇。

  去時劉小別跟徐景熙其實也是各走各的路,未有交談,然而同樣的情況下,在這有黃少天在的場合就顯得格外的離奇。

  這路上劉小別一直在琢磨黃少天最後使的回風式。

  誠然世上並無必勝的劍招,只有該用的劍招。憑回風式牽動劍鞘,眨眼就分毫不差的套住追魂,這份手勁眼力的確非同小可,但卻用得太險了!回風式的時機晚了半步、劍鞘遞出的方位偏了毫里、他的追魂出手再快上微許……隨便出的任一差錯,結果就會全面顛覆。他覺得就算是黃少天,這也過份孤注一擲……易地而處思考,明明撥劍出手,仍有別的劍路可走。

  他雙唇微張,第一個音還沒發出來,忽然又放棄開口,把話吞回肚裡。

  人已經說了。他的劍該出鞘時自會出鞘。

  他又何必再多此一問。

  恍神間他們三人已回到墓口,徐景熙上前扭了機關打開墓門。外頭依然能見到一彎弦月如刀,銀白的月華披灑加身,雨不知不覺停了,洗涮盡空中鉛塵,好一番雨霽清新的氣象,令人精神一振。

  劉小別大步流星出了墓塚,回頭見黃少天斜倚石門藏於陰影處,似乎沒有離開的打算。四道目光對上,黃少天挑眉,語帶三分慵懶:「人你見到了,劍也比過了,怎麼?還有事?」

  劉小別頸部一僵,過後還是頷首:「正事。」

  「哦?說來聽聽。」

  「……我能安排你,離開洛都。」心中幾經掙扎,終於還是把話說了出口。

  徐景熙霍然抬頭,眸子裡現出光采——論權,劉小別有!論財,劉小別有!論人脈,劉小別有!就是論要把人押著離城的實力……劉小別也有!

  他簡直從來沒覺得劉小別像此時此刻這麼可愛過。

  果真值得賭這一把……押注不虧!

  倒是劉小別,敏銳地察覺到徐景熙驟變的眼神,雙方打交道十餘年都不曾被對方用這種滿是期待的眼神看過,不覺榮幸,反而有種涼颯颯的詭譎感,沒拔劍算他自制力強,只暗地挪了半步。

  黃少天眼底透出玩味的光,轉瞬即逝:「放孤離開洛都……你確定?不打算用孤換瀚文回去?」

  「你留下,早晚——不!已經把瀚文牽扯進去了!」劉小別想及此點不禁心生惱怒,咬著銀牙狠狠厲了人一眼:「就算把你交出去讓師尊發落,瀚文人是平安了,可他斷不會快活!」

  腦海朦朧地勾勒出當年的片段,有誰挑撥著埋在心頭的那根刺,挑開了傷痂,搗亂快將癒合的傷口。

  劉小別深呼吸口氣,勉力鎮定下來,鬆開掐到肉裡的指尖,餘怒未消,更多的卻是疼痛:「你,根本不知道……你的死訊傳出後,瀚文有多痛……!我見過一次,永不想有第二次!」

  更不想,被那人記恨。

  黃少天無語,湧至唇邊的種種字眼到了最後只能化作隨風飄散的一聲嘆息。

  劉小別緊緊抿唇,調開了視線,看向地面大大小小的水坑,突地續道:「我不是沒想過,要拿你的命去換瀚文自由。」

  他抬起頭,眼神忍不住又在黃少天滿頭的白髮上遊離,忽然一暗:「可我曉得,他寧可永遠禁足明光宮,甚至囚於囹圄,都不願……瞧著你飛蛾撲火自尋死路!」

  「飛蛾撲火?」黃少天把話覆述一遍,每個字都唸得清楚,眼睛半瞇,嗤笑輕哼,一句諷刺張嘴便來:「憑你們滅過一遍,差點再滅一次的火?」

  劉小別一臉肅穆,不甘示弱冷言道:「即便如此,今掌此天下的,是我泱泱微草!」

  氣氛剛要向著劍拔弩張的意味展開,但才起了頭就被第三人掐斷。徐景熙扯了扯黃少天衣衫,直盯著劉小別,一門心思全在對方提的建議上面:「燕王殿下,你真有把握讓人平安踏出洛都麼?」

  「有。」劉小別想也不想,因在意黃少天方才之言,說的口氣略重。可事實上,他的底氣並沒他的語氣足。畢竟他這般行事,逆的是天子——於他而言更是他最尊敬的師父——王杰希的意思。他活了三十年,還真是第一次明刀明槍要跟他師尊作對……有種違抗本能的不安焦躁油然而生,糾結非常。

  不料黃少天淡然說道:「你有把握,孤沒有。」

  「孤若出了這洛都城,你們誰有把握,王杰希會把瀚文給放了?」黃少天挑眉看向劉小別跟徐景熙,揚了揚下巴:「是景熙你?還是劉小別你?」

  這質疑聽起來比之前那句更加刺耳,劉小別忍不住慍道:「我自會護好瀚文!不勞你費心。」

  「你要怎麼護他?」

  黃少天的眼神驀地尖利起來,口吻咄咄逼人:「孤昔日劍絕天下,高居帝位,擁萬里河山,身邊有的是鬼相賢才忠臣神將!可終究,還是護不住一個人。你倒是說說,你能如何護我瀚文一世周全!許他無風無浪?」

  「不是你護不住……」劉小別沉默良久,這聲聽上去帶著恍惚,鬼使神差的脫口而出:「是那個人,先把你護上了。」

  黃少天聞言一怔,眼中的銳意一下子就散了、化了,春雪消融點染開醺人的暖意,柔了眉目。

  隔了良久,久得足以細細憶回十三載相思入骨,黃少天慢慢抬眼,低聲問,傾出塵封多年的溫柔:「……你若真護不了,又當如何?」

  「若護不了——」劉小別一頓,道出不容置喙的豁然:「我與他同擔風雨,生死不渝。」

  他說得輕淡描寫,端的是一腔不惜後果的至情至性。

  卻是世上最難求的真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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