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藍雨之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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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職高手/《与归》PARO】《空山雨》.四(喻黃,劉盧)

※全職古風同人《与归》PARO衍生,原文真實劇情與本文有出入!作者大大跟《与归》原文走傳送→ @Setsukyo

※趁著【已過的】生日搞點事情,不講道理,不談人生!

※主CP正式寫法是喻黃←劉盧,跟原作稍有出入,有問題衝我來,然後看上一條。本章有軒妍,以及在作者的慫恿下想搞起治療組……呃,看篇幅吧。

※腦洞是我開的文是我寫的,但詮釋修訂權是景天大大的!

※這篇是(四),前文見:(一)(二)(三)

(四)

  盧瀚文醒來後仍覺得腦袋昏昏沉沉,意識一片渾沌,斷斷續續的拼湊起來,漸漸織出完整的一幕。

  在他昏厥之前,文州他——

  他躺在床上,慢慢把右手舉到眼前,知道自己指尖不受控的發著抖,倒是沒什麼痛感。他的眼神本是極佳,天生一雙夜眼於黑暗視物形如白晝,卻敵不過徐景熙下的重藥,眼見的一切都朦朧不清帶了重影。他閉起眼靜心凝神,復又徐徐睜目,這次總算從幽幽陰影中辨出一道失去意識前沒看到的青紫,繞手腕一周。

  這就廢了嗎……盧瀚文此刻更多卻是惘然,竟忍不住伸手在傷處碰碰捏捏,然一點感覺都沒有。

  景熙到底下了多重的藥呀……?小孩還有心思臆測些有的沒的。

  盧瀚文翻身下床,想給自己倒杯水濕潤喉嚨。習慣地用右手去拿茶壺,豈料全然使不上力。他看了看自己的手,咬起唇再試,這次勉強提了幾分勁,忽然右手劇震,險把茶壺摔下去,連忙鬆手不敢再拿。

  彷彿直至此時才意識到,到底發生了何事。

  手,就這樣沒了。練了快十年的劍,也沒了。

  盧瀚文重新趴到床上,抱著被子,目光顯出幾許怔忡。其實說不上有多難過,就是心裡一隅空蕩蕩的,好不真實,紛亂的思緒只有一條格外清晰——

  可惜以後沒法跟別哥比劍……

  盧瀚文左右輾轉,仍是睡意全無,平躺著數算眨眼的次數,越數卻越是精神。終於在數到第二千三百一十七下,他止住了心裡的數數聲,起身胡亂把外衣蓋在身上,想要出外院走走。

  不想快走到門外的時候隱約聽見屋外一陣窸窣,有人藉著一彎新月在緊閉的門扉上印下輪廓分明的影子。

  是文州……盧瀚文一眼就看出來,心下大呼不好:按過去的經驗,要是被發現這時辰都沒好好睡覺還想要偷遛出去,恐怕又要跟紙筆墨硯作伴一個時辰……!

  他當機立斷轉身往回走,還要小心翼翼注意著別發出聲響驚動對方。但走出幾步後他又覺得奇怪,明明都看到喻文州的手已按到門上,卻是遲遲不進,仍佇在屋外。雖然天氣已然入夏,可深夜裡沾著濕氣的風吹在身上也不太好。盧瀚文心裡猶豫一瞬,回頭躡手躡腳的靠近門邊,不知好不好推門把人邀進來。

  門上那道紋風不動的身影倒是忽然動了,看著是背過身去,下個剎那空中便有熟悉的語聲夾同足音響起:「文州哥……?入夜風涼,為何不進到屋裡?」

  來的人是景熙哥。這聲音他也聽出來了。

  後續的回覆隔了頗久才姍姍而至,清越的嗓音不似平常的醍醐春風,反倒是風雨欲來前的晦暗陰霾,壓抑之意甚濃:「……若是爭如不見,那就是不見為好。」

  才不會不見為好——盧瀚文差點就衝口而出,不過沒關係,他沒說,自是有人代勞。徐景熙聽後一急:「不會的文州哥,瀚文他是懂事的……」

  「是啊,太懂事了。」喻文州打斷了徐景熙的話,聲音聽起來有點異樣,似乎混雜了一絲苦意,也可能是疲憊所致。這般只聞其聲不見其貌的狀況,實在很難參透對方的心思。盧瀚文只能從徐景熙那聲悵然的嘆息中依稀作出判斷,喻文州應該真是在苦笑。

  他起初還有點迷惘,想著想著突然記起自己之前對喻文州說過些什麼,不禁刷白了臉色。如果不是有徐景熙接著的一句話,他早就衝了出去,這時卻是驚得下意識剎停腳步。

  因為他聽到徐景熙問:「文州哥……明日開城,你、有把握嗎?」

  這次的靜默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長,差些就讓人錯過那要融入風中的一個字:「有。」

  「……可我沒有!文州哥,我們每個人你都有把握,你都有打算,可你跟黃少——」徐景熙的語氣忽然激動起來,就見喻文州抬手打著手勢,把聲音刻意下壓:「景熙,安靜……冷靜下來,莫擾了屋裡的人。」

  語聲中斷數秒,方聽見喻文州緩緩續道:「讓他安生睡吧,藥明早再換。今夜過後,怕沒多少個晚上能安心闔眼了。」

  「……不能再拚一拚、拖一拖嗎?黃少跟瀚文都得靜養,阿軒哥甚至還沒醒過來……!」句尾處有一記哽咽,頓時就說不下去了。

  人影驀地從門扉上褪去,喻文州的聲音跟著遠了幾分:「所以,該開城啊……」

  餘音盡,人行漸遠,終至萬籟俱寂——

  盧瀚文凝視著奏疏一角上表人的名字,一點淚滴凝在眼梢,隨著下一次眨眼的動作滑落。蒼俊的字沾水後微微暈開,盧瀚文伸手想救,可打濕的位置已模糊一片,救不回來了。

  就像當日一句無心之言,將人給刺出又深又狠的一道傷,爾後再找不到彌補的機會。

  ——文州,苦嗎……?

  ——藥是景熙調的,不苦,味甘,知道你嘴饞還備有乾果……

  ——不,文州,是你……笑得好苦。

  這麼多年過去,他從未為自己的殘疾真正難受過。

  替他難受的、憤怒的、悲哀的、惋惜的人,都太多太多,把他本該感受的那些都先行感受了一遍,沒留下多少讓他自己承受。

  只有這份愧疚,沒有人能替他分擔半分。

  指尖撫過白紙上「喻文州」三字,盧瀚文微張著嘴,最後還是輕輕把奏疏合起,吹滅了燈火。

*****

  冒犯太子、御道馳馬……劉小別把圖紙交還給高英杰後,硬生生打消了對方欲不加追究的念頭,義正詞嚴地給高英杰說明一番不以規矩不成方圓的道理,最後逼得人一臉為難地下令罰了俸祿。劉小別想想也頗感哭笑不得,被罰的人理直氣壯,罰人的倒是不情不願,這是哪門子道理。

  劉小別回到府邸,管事出來迎接,禮安後未等劉小別相問就先開口:「王爺,適才您回宮,江陵女公來訪求見。」

  ……戴妍琦?劉小別眼裡閃過一抹詫異:「她有何事?」

  「女公乃是為公子之事而來。」

  「她這可真是……」劉小別說到一半便頓住語聲。

  如果說盧瀚文的處境還有一線轉機,戴妍琦卻真是教所有人都束手無策。就連肖時欽,也是碰了一鼻子的灰,被殺得丟盔棄甲拱手而降。

  當年微草攻城,他仍被囚在明光宮,戰場前線許多事是後來問高英杰、問袁柏清,才慢慢完整了概念。

  微草得霸圖琅琊王出兵相助,兵臨洛都。藍雨擁兵固守,死守著防線等援軍趕至。兩軍幾番交鋒周旋,形勢僵持了一周,任聯軍攻勢如火,竟愣是動不了藍雨的固若金湯。久戰不利,王杰希與張新杰仍在合計,那天攻城戰中卻生出猝不及防的變故。

  兩支利箭——第一箭在黃少天倉猝反應下雖避過了心臟,仍沒入左胸,幸不足致命。而第二箭,卻是命中挺身把人救下的鄭軒背後,擦過心脈,重傷臟腑。

  三日後,肖時欽手持喻文州寫下的投書,開了城門,迎微草、霸圖兩軍進城。

  藍雨降後,鄭軒就像見不得這天下易主那般,再沒真正的清醒過。足整十三年,戴妍琦執拗的守著人,誰也勸不動。

  天下剛定最初,藍雨全族皆牽扯在內,王杰希跟肖時欽商量後認為不要將小姑娘拖下水,欲下旨把婚事作廢。結果柳非心直口快漏了風聲,他們原想呵護的小姑娘換了身郡王妃正裝,長跪階前求請同罪。肖時欽心疼,又拗不過戴妍琦性烈,只能回頭讓王杰希把事情擱下,勉強把人勸回去。

  待得又是一個春秋,一年前王肖兩人折戈,一年後說客換成劉小別與柳非。可他們的成就,無非也就是順利進到江陵君的府裡,至於勸說一事,在看了徐景熙的前車之鑒後,都作棄權論。

  猶記得那天,他跟柳非剛轉到後院,就聽見戴妍琦咬著牙勒緊眼淚,顫聲罵道:「……你們藍雨都是有情人、有心人!我就該寡情薄倖負心忘義?說許我自由,那一開始又何必許我那句話……!」

  徐景熙猛地把聲音抬了一線:「我只知他說了——他不要你。說得一清二楚!他不要你耗死這大好年華——」

  一記清脆有力的巴掌聲響得彷彿是隔空打在他們臉上,別說挨打的徐景熙,連旁觀的他都怔了怔,柳非嚇得倒抽好一口涼氣。確實捱了一下的徐景熙臉上更是立時泛起紅痕,蒼白的臉色映得那個掌印格外分明。

  戴妍琦杏目氤氳,纖若青蔥的手指顫抖著指向徐景熙,吐出一口冰寒:「走……走、出去!——滾!」

  見人仍舊佇著不動,戴妍琦直接伸手去推,不管吃力不吃力。也就徐景熙那會奔波不停折騰得身體單薄不少,能被她勉力推開了幾步。徐景熙被推得腳下踉蹌,終於是自己挪起腳步,默不作聲回頭,見到微草兩人一愕,僵硬地行禮,敬語都忘記要說。

  戴妍琦卻是先厲了一眼,低下頭深呼吸幾口,輕聲道:「……見過二位。」

  這話說得其實不妥。劉小別已位封燕王,又是太子兄長,論名排輩實不應與僅是順平君的柳非一概並提,只是那時候,也沒人顧得上要計較了。

  柳非亦是女子,見戴妍琦這憔悴模樣不自覺有些感同身受,掏著手絹幫她拭眼淚,軟言說道:「妍琦妹子,你、哎你別哭,不要生氣……你想怎樣就怎樣唄。」

  劉小別看了她一眼,心道他們來的目的就是勸人別想怎樣就怎樣,得為以後日子打算……可他就是再鐵石心腸,這會都狠不下心來說這些話。

  他在心底重重嘆氣,覺得師尊跟肖時欽這次千算萬算還是算錯了一著。他與戴妍琦的經歷確實是有幾分相似,但他們不一樣,盧瀚文跟鄭軒也不一樣。由他來勸……這剛把盧瀚文接回燕王府的當下,他怎好意思勸人放手。

  戴妍琦默默不語,看著徐景熙身影快消失在眼前,突地掙開了柳非搶前去,嘶啞著嗓子對那背影大聲喊道:「讓我和離,可以!你把人給我叫醒,要他親口說——他、不、要、我!我馬上就走!」

  徐景熙霍然回頭,臉上震驚的表情旋即又染上悲憤,融以入骨的痛苦。便是當日黃少天喻文州身歿,也沒瞧見他露出這副神色。

  ……當中還能察覺出幾分自責。

  之後他跟柳非被客氣的請出了府第,回宮後將戴妍琦的話如實回稟,王杰希與肖時欽雙雙陷入長久的沉默,再不提和離一事。

  鄭軒於昏迷三年後睜開了眼,卻是丟了六魂二魄,喪神失智,對周遭的事舉目不見充耳不聞,若非還有一口氣在,記得眨兩下眼睛,怕要被誤認成木人所扮。徐景熙、方士謙、張新杰……這天下有名的國手們都挨個輪著醫治過,就是不見起色。

  戴妍琦倒是有耐性,面對關心則亂的肖時欽那水平較平常降了幾個層次的試探,回覆很是平靜:「人畢竟是醒了,只是不說話——我還怕他真開口讓我走呢。」

  這些年來戴妍琦與盧瀚文一個深居簡出,一個自由有限,滿打滿算一年頂多見個三兩面,實談不上交情多深厚。今次人突然來訪,估計也是替鄭軒來問。

  劉小別沉吟一會:「你怎麼與女公說的?」

  「小人不敢妄語,只說公子被中宮陛下接去了,餘下的事並不清楚。」

  肖時欽接人時故意高調行事,不然消息也不至這麼快傳遍洛都城,弄得沸沸揚揚……其餘的,還是先別提起,省多一個人平白擔憂。

  「女公若是再來問,回她說公子安好,讓她放寬心。」劉小別頓了頓,又下了吩咐:「信宜郡公來了,也是一樣回答。」

  管事依言應了,卻又忍不住悄生打量主子臉上的表情。

  這……可一點都不像是放寬心的樣子啊……

*****

  第二天劉小別不出所料的在上朝之前看到徐景熙早早等著的身影。

  徐景熙人立在路旁不知待了多久,見到他後果然是問了盧瀚文的情況。對方自他口中得曉一句「瀚文平安」眉頭稍舒,點了點頭,又問:「敢問殿下,瀚文如今身在何處?」

  這倒是有點把劉小別給問倒了。

  昨天得到肖時欽那番話,劉小別回府後靜靜思量過,隱隱約約捉摸到王杰希的安排,不是衝盧瀚文去,該是衝黃少天去的。正因如此,他才有了此刻的躊躇。

  盧瀚文在明光宮這事,他師尊到底想不想讓徐景熙——還有他背後的黃少天——知曉?

  幸好徐景熙沒要他為難,見他猶豫的瞬間心下也是了然,勾起極淺的微笑,隨即又斂下去,拱手謝罪:「臣失言了,請殿下莫怪。」

  冷靜得有些反常。

  憑他說一句他來擔當就放心把人把事交付予他,劉小別覺得徐景熙還沒心大到這個地步,這個反應……是心中已有把握,還是另有計較?

  徐景熙抬眼打量天色:「殿下,時辰不早,再晚恐要誤朝了。」

  正事要緊,劉小別也抬步往紫宸殿走,身子因習武使然自然走出規律。徐景熙跟在後頭,有些心不在焉,步伐時輕時重。直至視野中出現恢宏的紫宸殿,徐景熙的腳步突然有點急了。

  「大人、大人!前面的是徐大人麽?」

  徐景熙聞得呼喊聲,停步回頭。有侍衛快步追上來,走近後見到劉小別一愣,連忙行禮:「參見燕王殿下。」

  劉小別臉色一沉:「何事慌張竟在紫宸殿外喧嘩!」

  對方低下頭來:「屬下失禮,請殿下恕罪!實在是一時情急,只想物歸原主……」

  可能是見劉小別在,那人要物歸原主的東西沒交還原主,倒是先呈到劉小別面前。劉小別打量著手裡一個秀雅的月白色荷包,正面繡了朱槿,其紅絕艷而不俗,栩栩如生,反面繡的則是一個「徐」字,款式分明是女子所用。

  「……你用的?」荷包其實好看,但一想到是徐景熙用的……劉小別還是挑了挑眉。

  「回殿下,此乃家姐亡物。」徐景熙淡淡回道,忽又對侍衛笑了:「難為閣下能找到我。」

  侍衛拱手齊眉,擋去了面容,語氣帶著少許惶然:「屬下僥倖……實已冒昧問了好幾位徐姓大人,因一直找不到物主,心有浮躁,不想驚擾了燕王殿下、徐大人,屬下惶恐。」

  劉小別擺手,將荷包還給徐景熙:「此物重要,郡公可要當心保管,莫再弄丟。」

  徐景熙慎重其事接過,拇指指肚輕輕摩挲著荷包上的朱槿,低低應了聲。

  「既已尋回物主,屬下不敢阻殿下、大人上朝,這就告退。」

  「慢。」劉小別忽然出言叫停了人。

  侍衛本準備退下,這下連忙又正了身形:「謹聽殿下吩咐。」

  劉小別皺眉,瞇眼細細端詳著人,總覺眼前人頗為面善:「……你巡守何處?」

  「屬下現在……」

  劉小別一口打斷,眼神逐點磨利,似一把洗練後的尖刀:「不是現在。你以前守過什麼地方?」

  對方表情有些詫異,目光閃爍,隨即低頭緩聲回答:「回殿下,屬下以前守過一個月多的側殿……正在十三年前。」

  劉小別眼中無能避免閃出一絲震驚。

*****

  昨天「抱病不朝」的肖時欽今天當然是如常上朝,看到劉小別滲了寒霜的陰沉臉色,雙眉稍稍往中心靠攏,露了個安撫的笑容。劉小別注意到後不自覺抿起唇,不好拂了對方好意,表情勉強和緩兩分。

  想到來路時發生的事情他始終有些在意,眼神又往徐景熙瞟去,就見徐景熙直盯著肖時欽,眉頭也是情不自禁一跳。

  該起的暴風雨昨日都過了,今個早朝是真正的風平浪靜。待事項一一議過,日頭也只走過約一個時辰。

  徐景熙步出紫宸殿,走了一段出了宮,登上車駕後從懷裡掏出荷包,慢慢用指尖撫過朱槿的每片花瓣。

  僅用兩股同色繡線繡成的暗語,不仔細觸摸實在難以辨認,徐景熙摸了兩遍才確認把暗文全數摸清,重新拼了一下。

  日、月——為「明」。

  明光宮。

  徐景熙長出口氣。雖說要問罪,但人在明光宮,應不致出什麼事……暫時而言。

  黃少料得沒錯,就是個設計好的局。

  徐景熙收回荷包,撩起車簾一線對駕馬的車伕吩咐:「到三街時候停下讓我下去,之後你先御車回府。」

  車伕也跟了徐景熙好幾些年頭,早知這位每年清明前夕總是要在城中逛幾個時辰,有時說不定直接就走到天黑,識趣的沒有多問,只是順從應道:「遵公爺……」

  語聲戛然而止,車伕策停馬匹,看到前方陣仗呆張著嘴,期期艾艾呢喃道:「公爺……小的以為,您、您今個兒……哪裡都不用去了?」

  徐景熙聞言變了臉色,動作加大伸手撥開簾子。車駕前方停了另一馬車,兩邊都立著侍從,一共六人,看來已恭候多時。為首一人上前兩步,竟是一位女官,對徐景熙道了萬福:「奴婢見過公爺。奴婢此行奉我家大人之命,特意來請公爺過府一聚。」

  徐景熙心中驚異,忍不住問:「你家大人?」

  「是。」女官輕輕頷首:「正是奉安陸侯鄭軒大人之命。」

  車伕吃驚地看著自家平日舉止也稱得上溫文的公爺突然仆倒似的撲出馬車,二話不說跳上了對面的車駕。

*****

  迎著微暖的日光,戴妍琦拿著沉木梳一綹綹的把映著陽光透出烏亮的髮絲梳理順服,三兩下熟練的手勢就把頭髮束好。她轉回前方,坐到小紅木凳上,又拿起剪刀小心地修剪著指甲。

  這隻手比她的可要寛大許多,手指修長,節骨分明,看起來應是靈巧非常,顏色帶著久病纏綿的蒼白。她放下剪刀捧起這隻手做起活絡通脈的按摩,柔聲開口:「你看……今日又是我幫你梳髮。你還記得你說過,會替我再梳一遍的呀……阿軒哥哥。」

  鄭軒根本沒聽見她的話,安安靜靜坐著,空洞茫然的眼睛像是無底深洞,吞噬了一切喜怒哀樂。

  她輕輕撫著人有些消瘦的臉,感到掌心傳來溫熱,放棄猜想這是人的溫度還是陽光的熱度,微微笑道:「是你許我的,君子言而有信……」

  聲音忽然低了下去,更是婉約:「萬一等到下輩子,又過十八年,我怕你認不出我。」

  鄭軒合著雙目,似是沉沉睡去。她伸出指尖描著挺拔的眉形,描完了左邊,剛要把右邊也描一次的時候,就有人來通傳:「女公……」

  「叫夫人。」她說話時眼仍是盯著鄭軒看,執意要把另一邊眉頭都撫過才撤回手。

  一如她十年如一日,執意以安陸侯夫人身份自居。

  不,她比十年,還多了三載。

  下人怔了怔,順從地改了稱呼,道:「夫人,去迎信宜郡公的人回來了,貴客現在前廳。」

  「嗯,好。」戴妍琦輕聲囑咐:「去把人請來吧……咱家侯爺行走不便,難起身相迎。」

  其實哪需等她吩咐,要不是顧忌著禮節,徐景熙自己都要直接闖進去了。一聽到回來的人說到「大人有請」,最後的字才發了半個音,他就邁著大步半跑半走的往後院走,剛見到一角人影便叫嚷:「阿軒哥!」

  戴妍琦不語,站起來繞到鄭軒身側,默默看徐景熙撲到鄭軒跟前,想說什麼,最後都咽回去。徐景熙喚了兩聲,對方如常不作反應,只在他雙肩被用力攥住搖晃時才木然把眼睛張了一線,表情不悲不喜。

  微弱的火光方自燃起,轉眼又溺斃在徐景熙的眼波中。

  他扭頭看向戴妍琦,心底有股慍火添了乾柴新油,燒得熾盛,怒極反笑:「徐某不比女公清閒,還有心情開玩笑。我還有要事,就不陪女公胡鬧了!」

  語畢徐景熙起身,拂袖就要離開。戴妍琦卻又在此時輕聲哼道:「你的要事,也是他的要事。」

  徐景熙停下腳步,蹙著眉頭,忍下了心中的不耐,問:「你什麼意思?」

  「今早有人求見,稱是軒哥的故人,姓藍,單字名熙。」戴妍琦慢慢說起,眼有一泓瀲灧,煞是清亮:「說是,藍田玉煙景的『藍』,雨霖潤雍熙的『熙』。」

  徐景熙大驚:「那人是誰?生得哪般相貌?」

  「相貌我未有在意,畢竟人是易容打扮過的……他既說是故人,你們都不知道,我又如何認識?」她這次說的是「你們」,直接把徐景熙也劃進去了。她頓了頓,續道:「那人的言行老成持重,應是位前輩吧。」

  「他……為何事而來?」

  「人不是來找我的,你何不自己問問軒哥?」戴妍琦說完走開兩步,回頭道:「既然來了,就多留一會兒陪他聊聊吧。我去替你們備茶。」

  徐景熙一愣,見戴妍琦真走了去,後院只留了他跟鄭軒兩人。

  他低下頭,又重新半跪在地,嘆了口氣,先給鄭軒診脈,順道幫忙按摩手腳。他少年習醫,推宮行血的手勢比戴妍琦更要熟練,按摩完左手後徐景熙坐在另一邊,忽然注意到鄭軒的右手是虛握著的,輕輕張開,便有一紙揉成團的簡信落下。徐景熙拾起一看,呼吸不由自主滯了幾拍,回神後馬上把信收進懷裡。

  文州哥的信……到底是誰送來的?

  徐景熙暗自琢磨,第一次覺得那個人近在咫尺,彷彿伸手可及。雖知希望渺茫,他心裡還是留了一點期盼,奢望哪天找到了送信的人,有「似是故人來」的萬幸,發現原來那人根本不曾遠去。

  黃少天得知他這念頭抿嘴笑話過他,指著自己,笑得雲淡風輕:他要在,怎忍心不見我。

  也不知戴妍琦是故意等了等,還是掐準了時間,親自捧著兩杯茶回來,放到後院裡的石桌上,給徐景熙送了一杯:「郡公請。」

  徐景熙雙手接過,神色複雜,醞釀良久只能想到道一句:「多謝……嫂夫人。」

  戴妍琦這時本回到鄭軒身邊照料,聽到稱呼愣住,吃驚地抬頭,又匆匆側過臉,默然了好一會才道:「……為人妻的本份而已。」

  她眨著眼睛,把眼前的水霧眨回去,卻錯過了有誰在短暫的瞬間,指尖微動,似有拭去那滴水光的打算。

*****

  兵部的吏員們今日的活兒幹得特別慢,因為他們無論幹什麼都心不在焉要往劉小別的方向看一看——他們燕王殿下回兵部打開聖人發還下來的奏疏後,已經瞪著眼睛足足看了快一盞茶,估計夠他把那寥寥兩行朱批看個十七八遍。

  其實劉小別看第一遍,就認出來了。

  字跟盧瀚文平日寫的稍有不同,然而那些筆順寫法,劉小別對它們的熟悉只比自己的字要差一點點。好比那個「下」字,盧瀚文寫的豎筆末處總是有個小鉤,看起來像是「丁」字加一點。其他細節處的差異,劉小別想了想,倒是猜到這是用左手書寫的緣故。

  ——竟讓瀚文涉政了?

  劉小別微微一驚,把這番舉措與昨天肖時欽說的那番話結合來細嚼,倒是嚼出些新的意味。

  心情驟然一鬆,劉小別低聲發出聲呵笑,差點沒傻了一個兵部的人。

  也不知是否因劉小別的舉止有別平常,格外惹人在意,今天兵部的辦事效率實不似往日麻利爽快。午時後劉小別盤算著進度,有感眾人行事疏鬆,不由得又沉了臉色——這倒是讓人把工作效率又提回去了。

  完了當急的公務,劉小別不像往常立即動了回府的念頭,又往明光宮走了一趟。有肖時欽的話擱在前頭,劉小別也知再去都只會在庭院外被攔下,還是在登上車駕時下意識開口提了「明光宮」三字。

  馬車沒停在庭院前門,直接繞後。劉小別下車後停在旁邊,神遊太虛好一陣子回神,隨手往空中一摘,抄得綠葉在手細聲吹響。葉笛音色空空單薄,平白令那悠揚沉潤的古調漫出幾分荒涼。

  不過這曲子沒有吹到最後,到一半的時候就因有人走近而被中斷,那人聽著旋律也心有感慨:「好久沒聽你吹這個啊……!」

  「……柏清?」劉小別見到來人亦覺意外,又好像能猜中大概:「你去東宮面見英杰?可怎會走這條路?」

  「燕王殿下,你有四條腿兩個輪子——」袁柏清比了比他的車駕,又指著自己雙腳,一臉無奈:「我可是只有這兩條腿,自然是挑最短的路走。」

  劉小別壓下快溢到唇邊的笑意,左手成拳擋在嘴前輕咳兩聲,道:「你這是要打道回府了?我送你一程吧。」

  「這敢情好啊!」袁柏清就等這句話,目光一亮,卻又沉吟起來,眼神在劉小別跟旁邊的一牆之隔的地方來回逡巡:「唔……我是要回去了,可是,你捨得回去了?」

  劉小別飛快的往圍牆瞟了眼,眸中那點留戀極快隱去,轉身上車,朝人招了招手:「上來。」

  「謝過燕王殿下啊!」袁柏清嘿嘿笑了,登車前還不忘行禮謝道。劉小別輕輕啐了一口,橫眼道:「得了便宜還賣乖!」

  袁柏清聳肩上了車,抬手撥開一邊捲簾,放鬆了身體享受這難得的舒適——他雖為廣平王世子,可在這宮裡仍不得乘駕,得到宮外,才可以回到自己車駕上讓雙腿歇一歇。一回頭就見劉小別一副若有所思的表情,不禁打趣起來:「喲,捨不得就直說,我又不敢攔你。」

  劉小別被他的聲音喚回思緒,暗罵這好友說話跟廣平王方士謙是越發相像,再下去怕都要青出於藍!

  「我猜猜哈,方才心裡叨唸那位的名字有八十遍了沒有?」袁柏清還在調侃,劉小別沒好氣回道:「我沒在想瀚文的事。」

  袁柏清聽後卻又是笑得促狹,看著他說:「你看,都默認那位是盧瀚文了?」

  不慎中伏的劉小別無語片刻,輕哼,決定不跟人辯,索性直道:「是今早徐景熙那邊……有點在意。」

  「怪不得你上朝時拚命盯著他看,我差點以為你有盧瀚文不夠,對徐景熙也有意思。」袁柏清說著長出口氣,心有餘悸般按上胸口。劉小別心念一轉,忽然好整以暇抱起手,笑吟吟看向對方,道:「哦……怎麼,薄情兒原來也有心?嘖嘖,真對人有意思的話讓你師尊幫忙說一句,再不然我這個燕王也可以說上話的……」

  因為盧瀚文的關係,這幾年他是被調侃到麻木了——就連高英杰,經過方士謙袁柏清幾年的潛移默化,也學會拿他們兩人說笑了。這次倒是難得可以反過來開開別人玩笑,心裡竟是不期然有種復仇似的快感——劉小別覺得自己這大概是有些反常了。

  「說啥呢!」袁柏清急得猛地想要跳起來,頭險些撞上了車廂頂。劉小別對他這反應還惘然了一下,突然清醒,眼神跟著變了,衝口而出:「……靠!你——?你師尊知道嗎?」

  袁柏清看著劉小別愣了三秒,咳了幾下才訕訕然道,卻是顧左右而言他:「那個,我沒有把你得罪到要借刀殺人的地步吧!意思不意思的先拎開不提,那可是徐家的人——我要他,等著每天跟他試毒下毒拚毒解毒,看看哪天誰倒楣誰先死?」

  劉小別一愣,挑眉問:「有你說得這般誇張?」

  「你這話說的……是真不曉得他們徐家人的本事。」袁柏清收起玩笑的神色,眼裡透出幾分正經及敬意:「徐景熙他姐姐徐元熙你聽過吧?我師尊現在都在說,那也是個舉世無雙的人物,德才兼備,可敬!可嘆。」

  袁柏清頓住語聲,思考了片刻,接道:「聽說徐家調藥特別有門道,特別的厲害。先前信宜郡公在生時還研過一種麻藥,外用能麻痺觸覺,內服能使人暫時昏睡失神,方便治療外傷,量少的話亦可作安睡寧神之用。」

  劉小別聽著輕輕點頭,忽然感到腦海裡有什麼匆促掠過,下意識捕捉著靈感,開口:「你說那麻藥,量少能寧神,量重了又如何?」

  袁柏清不愧師承方士謙,談起藥理也是侃侃而談,自然而然表露出一股自信。聽到劉小別突如其來的提問,幾乎不加思索便答:「凡藥三分毒,一旦過量可是會危及性命。輕則休克癱瘓,重者,暴斃當場亦非不可能。當然,實際上還是要看藥性有多烈……」

  後面的話劉小別已沒聽進去,他還在回味袁柏清的話,心下驚詫之餘,隱隱有個大膽的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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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起來忘了說,《与归》原文裡阿軒的爵位是樂昌王,這裡是因為藍雨降後獲罪被削了王位,但因捨命護主大勇大德,又另封了安陸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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